乡村客船
2018-06-30 23:11来源:湖南政协新闻网-湘声报 

澳洲幸运5官网开奖 www.a1941.cn   □ 王锐





  记得第一次上县城就是乘船。


  那是一个暑假,恰好碰到父亲带着单位一拨年轻人到县城考试。一天晚上,父亲对我说,这趟去县城,可以带上我。又说,晚上早点睡,明天早点起,赶船!父亲少语,话简洁。于幼年的我,这无异于巨大的惊喜,想着次日可以去县城,兴奋得难以入眠。


  因为心里装着出远门的大事,第二天我早早醒来,在父亲开口叫我时,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这个迅捷的动作倒让父亲多少有些吃惊,毕竟平日喊我起床早读要连催带拽许多遍才行。


  父亲所在农村的基层水利单位紧挨河堤建在堤内,堤面是一个村庄街道,有零零散散的茶馆、榨油坊、餐馆、商店、理发店,沿堤面两边一溜排开。因了这些店铺,每逢节假日,堤面便多了嘈杂和热闹。


  这个地方是乡村客船??康阒?,有了这个??康?,小小的村庄街道便具备了更大的辐射功能,周边四里八村的人们,去往乡镇码头或县城以及更远的地方,都要一早赶来,从这里上船出发。


  客船??康穆胪肪驮诤颖?。从父亲单位出来,沿河堤行走百十米,再顺着人们早已在堤身踩踏出的人行小道向河心下行,挨近河面,就是客船的中转站了。这条河属长江支流,最终汇入洞庭湖,因此由北向南流淌。除去台风等特别恶劣天气偶尔歇业外,无论寒暑,每天清晨,乡村客船都会自北驶来,将沿途十多个码头等候的人们一一吸纳进舱,行驶数十公里后抵达县城;下午一点半,再从县城起锚,溯流而上,由南往北原路返回,沿途将乘客一一吐出船舱。


  那时的客船没有高铁准时,常常像飞机一样误点,每天到各个中转码头的时间不一,而??渴奔渲挥屑阜种?,没有经验的乘客误点赶不上船的事时有发生。初次乘船远行尚无经验的人们,为了不误船,往往凌晨四五点钟就要醒来做出发准备,并提前一个多小时赶到中转码头等候。夏天还好,若是冬天或雨天,在河边等候甚是难熬。


  有经验的乘客就不一样了,他们知道客船每天都会在离下一个中转码头一公里处长鸣喇叭做提醒之用。喇叭声刺破静谧乡村的天空,将“呜—呜—”之声传递到数公里之遥,既是提醒,也是催促。因此,有经验的乘客只要估摸好家中到客船码头的距离和用时,就可不早不晚、不紧不慢恰到好地掐着时间赶到河边,待客船靠岸时一跃而上。


  客船一般由装载数十吨的小型驳船改装而成,船舱高约两米,四周用木架围成墙壁、顶棚状,木架外用帆布覆盖,既可挡住风雨又可遮避阳光,还可随手将帆布掀开欣赏河面河岸的风景。舱内简陋,数十条条形板凳分左右两侧齐齐排开,中间纵向留个走廊方便大家出入,也方便船家卖票和销售零食小吃。


  中转码头到县城各地远近不一,远的约需三四个小时,近的仅半小时便到了。用时稍长的,乘客们闲来无事,几个熟人围成一桌,甩甩扑克,下下象棋;也有许久不见的亲朋好友,利用这难得的偶遇拉拉家常不无惬意。大家既能包容情侣的拥抱缠绵,也能容忍幼儿的哭闹喊叫。偶尔有因为争座位引起吵闹的,片刻间便会在乘客们的劝导下迅速平息下去,只因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里乡亲。


  第一次乘船远行,我胆子较小,偶尔船身一个摇晃更是吓得不轻,只得规规矩矩坐在板凳上。而好些年轻人已走出船舱,去到船头,一览河面的风景。后来许多次,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立于船头,体会河面的阔大和平静,感受客船快速行进时劈波斩浪的昂扬英姿。


  年纪稍长,我才知道,我们县域由数条河道分隔成了数个大垸,每个大垸由河堤围绕护佑,内有若干乡镇、村落和田地、池塘。河堤外面,河道相连,均通达县城。那时公路路况较差,桥梁稀缺,大垸与大垸之间交通十分不便,客船便替代了公共汽车的功能,满载着欢声笑语、人流物流、希望憧憬,带动着湖区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


  后来的十多年里,我曾多次乘坐乡村客船往返于县城、乡镇和村庄之间,习惯了客船的缓慢,也熟悉了船舱里浓浓的生活气息。近些年来,家乡的水泥路几乎都修到了每个村庄,而跨河大桥一座座腾空而起,将一个个散落的大垸紧密连接。公路上的汽车多了起来,以前乘船需要三四个小时才能抵达的地方,如今乘车一个小时左右便可顺利到达。追赶速度和效率的人们,逐渐舍弃了乘船远行的方式。乡村客船有些恢复原初模样跑起了货运,有些替代了摆渡的木船,还有的静静地??吭诎侗咭巡蛔魉?。


  乡村客船,以及那些晨起赶船的匆匆步履,早已镌刻在岁月深处,成为湖区独有的文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