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院士楼的九旬老人,珍藏的老照片如同半部民国史
2018-06-08 09:59来源:湖南政协新闻网-湘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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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中南大学东南一隅的院士楼,红砖青瓦,掩映在葱茏树木之中,“中国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的二女儿赵新那就居住在此。赵新那是中国粉末冶金学科奠基人、中国工程院院士黄培云的妻子。


5月14日,赵新那度过了95岁的生日。尽管如此高龄,她依旧每天坐在电动轮椅上和儿子黄家林一起,不疾不缓地就着父亲日记的扫描复印件,整理他生前拍摄的诸多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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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声报记者与赵新那老人(前)及其儿子黄家林(后中)合影


赵元任(1892 -1982)一生多才多艺,精通数学、物理、哲学、心理学、音乐等多种学科,在语言学方面造诣尤为突出。不仅如此,他还十分喜爱摄影,尤其喜欢自拍,一生与相机相伴,为家人以及那个时代留下了数万张珍贵的历史图景。

  

这些记录着罗素、胡适、刘半农等大师和动荡时期多样场景的照片,在辗转海外多年后,再由赵家亲属带回。2017年12月,他们将赵元任拍摄的一大批照片、底片、幻灯片、影集共计2万余张,无偿捐赠给清华大学。

  

“我和儿子一起整理父亲余下的照片,让我们逐步回溯父亲一生的足迹,更是想为后人留下一些珍贵的史料。”赵新那手抚照片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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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全家福(前排左二为赵元任、左三为赵新那)


刘半农“叫花子相”


  “这是父亲拍的刘半农一家的全家福?!闭孕履撬?,这张全家福在拍摄时,就被刘半农滑稽地戏称为“叫花子一家”。

  

  1924年,赵元任一家从美国赴欧洲进行为期一年的访问与游览。到法国巴黎后,赵元任就向朋友打听刘半农的住址,因为赵元任对刘半农正在进行的汉语字声实验非常感兴趣,所以急着要找他。

  

  那时的刘半农留学国外,经济拮据,并不出门与人交往。从未谋面的二人,坐下一谈就是半天,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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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文化运动先驱、文学家、语言学家和教育家刘半农一家在巴黎家中   赵元任/摄


  有一天,赵元任提出要为刘半农一家拍摄全家福。刘半农说:“我们这一家真是在此苦挨过日子,就是因为要得这个臭博士,所以我们过得是像叫花子一样的生活,就给我们照一张叫花子相吧?!?/p>

  

  于是,就有了刘半农一家聚在房子墙角里的一张全家福照片(见上图)?!澳憧凑掌?,刘半农的双胞胎儿子还做出讨饭的样子?!被萍伊中Φ?。

  

  赵元任的夫人杨步伟曾在《杂记赵家》一书中评价这张照片说,幸亏当时拍下这张照片,让大家看看当年这些学者都是如何成功的。

  

  “我不叫刘半农为伯伯,就用法语叫他为‘刘’?!闭孕履切ψ呕匾涞?,在她刚学会走路的年纪里,刘半农的大女儿总把她放在儿童推车里,推着她在巴黎的街头走。

  

  在巴黎,赵元任差不多天天与刘半农见面,在刘家吃饭,边吃饭边讨论问题。

  

  “外公就是这个时候和刘半农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被萍伊炙?,他们在一起不仅讨论语言学问题,后来还一起创作歌曲。其中由刘半农作词、赵元任谱曲的《叫我如何不想他》流传最广。

  

  谈及二人相识相知半生的友谊,黄家林不自禁地吟道:“十载唱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数人弱一个叫我如何不想他。

  

  “这是刘半农去世时,外公写的挽联。他们之间这份真切的老友情,让后人感动不已?!被萍伊炙?。赵新那补充道:“如今,我的大儿子定居美国,他们仍然与刘半农的后代有接触和往来?!?/p>

 

照片中的诸多学人


 在胡适的朋友中,关系最密切,来往最频繁,并能终其一生都保持友好之情的,恐怕当属赵元任。而赵元任的镜头下,也不乏胡适的身影。

  

  “1910年7月,胡适与外公同为留美学生,远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学习。他与外公的关系很好,对外公在语言方面的天赋非常佩服。1917年,胡适回到北京大学,以他在新文化运动中的功绩而享得大名。几年后,外公接受邀请到清华任教。胡适在北大,外公在清华,他们有了更多见面和交流的机会?!被萍伊纸樯?,胡适还亲眼见证了外公与外婆最简单也是最新式的婚礼——不操办仪式,不收礼,胡适等两个证人签名作证,寄400份左右“结婚通知书”给亲友们。

  

  七七事变后, 中华民族到了紧急关头,全国各地要求一致抗日的呼声高涨。7月11日,胡适、梅贻琦、傅斯年等经过南京前往庐山参加会谈,赵元任一家前往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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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年 7 月 ,赵元任(左一)一家(左四为赵新那)送胡适、梅贻琦等乘水上飞机到庐山参加会谈   赵元任/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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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胡适等参加庐山会谈后归来,自左:庄前鼎、赵新那、胡适、梅贻琦、赵元任、杨步伟 。 赵元任摄


  赵元任当时拍下了胡适等人在港口的一系列照片?!翱戳苏掌胖?,1937年从南京到庐山就已经有水上飞机了?!被萍伊种缸乓幌盗泻诎渍掌械募刚潘?。

  

  “当时我也在?!闭孕履侵缸耪掌心昵崾钡淖约翰寤暗?。在那张照片中,赵新那与大家站在码头上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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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南京码头的水上飞机和帆船  赵元任摄

  

  “外公与胡适、刘半农和蒋梦麟等都是至交好友。但可惜的是,外公和刘半农并未留下合照,当时在巴黎为刘半农拍摄的这些照片的底片,也在抗战时期被烧毁了?!被萍伊纸馐?,因老式底片易着火,邮局规定不能邮寄,外婆就没有将它带走。

  

  1937年8月,赵元任夫妇考虑到战火纷飞,怕殃及赵元任这些珍贵的日记和照片,就把1906年至1935年的日记分成7个邮包,4000多张照片分成5个邮包,通过邮局寄到了美国纽约贝尔电话公司工作的朋友Robert King 处,使得这些珍贵的资料得以保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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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与赵元任等在北京四合院中合影,自左:瞿士英、赵元任、勃拉克、孙伏园、罗素      赵元任摄

  

三拍长沙

  

上世纪50年代初,赵新那的丈夫黄培云受命赴长沙参加中南矿冶学院筹建工作。自此,赵新那一家迁居长沙。而赵元任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来过长沙3次,每一次都留下了大量的摄影作品。

  

  “1920年10月,英国著名学者罗素、杜威来长沙讲学,外公与蔡元培、胡适等陪同前来,并担任翻译,这是他第一次来长沙?!被葡A炙?,外公在前往长沙的火车上,还斜立在车梯上,攀着登车的扶手自拍留影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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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的长沙城 赵元任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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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岸边  赵元任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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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上的帆船 赵元任摄


  

  赵元任这次来长,时间很短,但在陪同罗素、杜威演讲并充当翻译之余,游览了长沙的街头市井,参观了湘雅医院、明德学校等地,并不失时机地拍下了照片。

  

  1935年秋天,赵元任第二次来到长沙。此次的长沙之行,他主要是来进行方言调查?!罢馐峭夤窖缘鞑楣讨?,拍摄的中山路上的国货陈列馆,令人印象深刻?!被萍伊种缸耪掌?,画面上的国货陈列馆大楼伟岸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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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 年,日本 军 机 轰 炸 长 沙后 的 炸 弹 坑 及 炸毁的房屋   赵元任/摄


  赵元任在来长沙途中就找人学说长沙话,一到长沙,已能用本地方言交流?!把萁步崾?,竟然有人上前和他攀老乡?!闭孕履切ψ潘?。

  

  赵元任最后一次来长沙时,14岁的赵新那就跟随在父亲的身侧。这是1937年夏,战火纷飞,赵元任携家人南迁而至,停留在长沙的时间较前两次多了一些。

  

  赵新那由于年龄不够录取标准,当时只能就读于福湘女中,这是一所教会学校?!耙蛭沂谴游浜旱匠ど?,日军轰炸长沙时,我听到第一声炮响就马上辨认出来了,别的同学都不知道?!笔黾按?,赵新那思维依然清晰。

  

  当时赵元任赶到被轰炸的小吴门附近时,满怀悲愤,拍下了断壁残垣的惨景。1938年2月,由于长沙迫近战争,长沙临时大学决定西迁昆明,赵元任一家也启程前往昆明,赵元任自此再未来过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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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日本轰炸长沙后的情景    赵元任摄



日记中的文字游戏

  

如今黄家林负责将扫描的照片作出编排和注释,探寻照片出处;赵新那则整理父亲的日记,从那些记录中找出照片背后的蛛丝马迹。母子俩分工合作,趣味盎然。

  

  “这个过程虽然可以发现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但并不轻松。史料研究要严谨,有些照片背后有外公外婆写的备注,有些则需要大量的求证。核实照片很费劲,为此我查阅了不下十万张照片?!被萍伊炙?,比如凭借多年的经验,一张长沙临时大学时期南岳圣经学院的照片,直至最近参加西南联大活动时,他才得以确认和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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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的日记(扫描件)

  

  但对于他们来说,最难的是整理赵元任的日记,用以佐证照片。曾有人想要研究赵元任的日记,查阅后回复赵新那母子,“不仅字体龙飞凤舞,内容也看不懂”。

  

  “最初的日记写的是汉字,后来他的日记则多用英文。其中他自己还会在日记中做一些补充摘要。谁也看不全他的日记?!闭孕履切ψ潘?,父亲最爱玩各色各样的文字游戏,看上去都是拉丁字母,其中却夹杂着英文、德文、法文、古语罗马字等。

  

  “父亲曾说,胡适的日记是写给大家看的,我的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倍杂诟盖椎娜占?,赵新那也觉得难读,其中有一个年份的日记,赵新那足足花了一年时间,才整理出八成。

  

  “外公是用自己的生活来记录时代的变迁,要读懂外公的日记,除了要有背景资料,也要对他足够熟悉。现在只有母亲能大致看懂,可母亲毕竟年事已高,我们都希望能尽快将日记和照片整理出来,给后人留下这些珍贵的史料?!被萍伊炙?。


END


文|湘声报记者 肖君臻

图片受访者提供